• 当翻译变成喜剧

    2009年10月18日

    本人读外国古典文学,纯属于热心过头的门外汉。这两年,北大的朱孝远教授发起了“海豚文库”,专门为文艺复兴时期文学作品的汉译开了一个系列,受到读书界的广泛关注,这真是非常伟大的功业。哈佛大学的I Tatti Renaissance Library这套丛书,译介的范围仅止于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的拉丁作家;而我们就只看“海豚文库”已经出版的四册,除了彼特拉克《秘密》外,还有英国的《不列颠诸王史》,有拉丁文学,也有新兴起的俗语方言文学。当然,书里虽有的地方没有明说,但看起来基本上都还不是直接译自原文,而是主要参考了英语学术的已有成果,这也是合乎实情而不可苛求的。最新出版的一册,题为《文艺复兴喜剧选》,是我最感兴趣的,篇目包括了阿里奥斯托《列娜》、阿雷蒂诺《马房主》、英特罗纳蒂剧社《迷局》和瓜里尼《忠贞的牧羊人》四部。我收集的为数不多的几册ITRL中就有一册《人文主义者喜剧作品集》(Humanist Comedies),那仍属于新拉丁喜剧的范围。意大利的俗语作家最初怎样写喜剧的?是否依然甩脱不了普劳图斯和泰伦斯的影响?对此话题有兴趣的读者,恐怕都要来读一读此书。
    当拿到这本《文艺复兴喜剧选》之後,第一眼看到了译者的署名:“北京大学文艺复兴喜剧翻译组”!这是多么容易令人产生敬意和信心的署名啊。这表明,这样一部专门的文学选集汉译本,出自于中国大陆最具人文学术水准的学府,译者虽众,但是个“组”,让人联想起三两素心人彻夜磨砺学问的优美画面来,跟“三个臭皮匠,抵一诸葛亮”,岂可同日而言之哉。但是读书之人,不能光读书的封面的,开卷後第一眼,我就傻住了——正好瞥见阿里奥斯托《列娜》前面的简介有云:“除《列娜》外,他还著有喜剧《我猜想》(I Suppositi),并于1566年在宫廷礼堂上演”。就算是一天也没学习过意大利文,好歹我也知道意大利文中I没有第一人称的意思,而应该是阳性复数名词的前置词,用法类如英语里面的the。阿里奥斯托不是什么生僻作家,其作品的题目我大概有点儿印象,根本没有什么《我猜想》这类意思的名字。遂查考了几本英文的意大利文学史。知过去英语学术界对此标题有两种译法:其一,以suppositi为文艺复兴时期拉丁语suppositum(假想)之复数,George Gascoigne贡献的第一个英译本,题目即译作“Supposes”,需要指出,这部英译本的喜剧首演时间,才是上面所提到的1566年,而原本在费拉拉(Ferrara)首演的时间乃是1509年;其二,1996年的“意大利戏剧研究丛书(Studies in the Italian Theatre)”中,有一部意大利喜剧集,其中收入此剧,译作“The Substitute”,意为“接替”或“交换”,这与维基百科网的意大利文版附注之译名(Gli scambiati)相近,与其情节相合(演一干人物互换身份),剑桥本意大利文学史也采用了这一译法。
    第一眼如此,也不足影响我读下去的信心。但往後读下去的结果,真的是笑声越来越大,读喜剧而发笑,并不奇怪,但是更招人乐的是翻译者的大胆胡来。无暇穷尽其谬误,随手翻摘一二,聊供解颐。
    首先,译者们似乎不知道prologue也是剧作内容的一部分,全都约好了不译“序幕”。仿佛看厌了电视剧的片头,于是听评书要去掉定场诗,看京戏要躲开“帽儿戏”,连读《狂人日记》也从不看前面的文言短序。西人古剧的“序幕”好比是门槛和门房(threshold and usher,这说法见于一本叫作“Prologues to Shakespeare's Theatre”的书),引领观者进入其剧的情节背景之中,不经此而径直登堂入室,那该算是盗贼的行为。
    至于各剧的简介,也多有疏漏。《列娜》简介除了前面所举出的问题外,还声称史诗《疯狂的奥兰多》(Orlando Furioso)是“文艺复兴时期喜剧的最早杰作”,连文体都搞不清,这真是发前人所不敢发了。66页的《马房主》简介,则谓阿雷蒂诺(Pietro Aretino)写过关于意大利城市性生活阴暗面的对话集《争论》(Sei Giornate)。须知此著作原题简写作Ragionamenti,看1926年版的Samuel Putman英译本《阿雷蒂诺作品集》,只是将之译作“Dialogues”,里面都是些市井男女的风月谑谈,比如母亲训诫女儿如何做个诚实的j女之类,一点儿没有“争论”的意思,偶尔开个讨论会,也不过是有关如何勾引p客而已,性格乖僻、特立独行的阿雷蒂诺以此对话录讽刺地得出j女生涯实在是最干净而光荣的结论,不知道这是否即所谓“意大利城市性生活阴暗面”。而Sei Giornate是後人所加的题目,盖对话录分成两部,每部分三天,故应译作《六日谈》。至于《迷局》、《牧羊人》二剧简介的荒唐之处,在于详古而不知今,其原因暂且不表,留在此文篇末再说。
    而剧本内容的翻译,大体有四种问题:
    第一种问题,可称作“南辕北辙”,看来译者都是北大的青年才俊,其考据能力想必不差,但在此书中时常显得心思误用,精力投错了方向。比如《忠贞的牧羊人》里,有两句台词:“天空的一半像阿比西尼亚,另一半透着白光”,看文後的译注,解释了阿比西尼亚(Abysinia)的含义,可谓博古通今,但查看所依据的Fanshawe英译本,不过是写作“is an half Ethiop and half White”,而本来的意大利原文并无Ethiop这个典故,OED里说,Ethiop在英文有一个意思就是黑,则“一半黑一半白”就可以了,不必节外生枝地由英译本的用词再去引出希腊文,还一直解释到埃塞俄比亚的今名。再如《马房主》中,学究细数九个缪斯女神,“维纳斯七个,帕拉斯八个,还有密涅瓦九个”,译注说明此处学究将三个女神错算入九缪斯中,“帕拉斯(Pallas)为冥海女神,密涅瓦(Minerva)为智慧女神”,虽然希腊神话中名帕拉斯者不少,但稍有知识的人应立刻可以看出,这里的帕拉斯和密涅瓦是同一女神,都是指雅典娜。如此才有笑料,否则这个把维纳斯都算入缪斯女神中的冬烘先生居然知道较为生僻的典故,岂不可怪?《马房主》中还有一处“西尼加利亚市长”,叫人一看便知有问题,後文译注里其实已经说明了Signori Veniziani的涵义,那么就应该译作“威尼斯领主”之类的名称才对。
    第二种问题,可称作“画蛇添足”,译者不知节制自己的才情,不想反而留下了笑柄。如《迷局》中,斯佩拉的一大段笑话他的痴情主人的台词,就被翻译得令人目瞪口呆:“他甚至沉迷于写作十四行诗、诵歌、情诗和顺口溜般的长信,他把它叫做‘大ji巴’。——要是他自己的玩意儿也因此抬不起头来,那才是活该呢!”最後三句夸张谐谑,很像是喜剧人物的语言,不幸的是我们在原文中根本找不到这样的表述。可能是将某个英译本不甚严谨的发挥文字严谨地照翻了出来。看有些注本说,斯佩拉在此所列举他主人创作的品种时,别字连篇,比如头一种是写作fistole(瘘管),实际是指epistole(书信),第二种才是sonetti(十四行诗),被粗鲁的仆人误会成sognetti(“梦”的指小词),所谓的“大ji巴”可能是从materiali一词中联想出来的,乃源于斯佩拉对“metrica(韵体诗)”的误会。至于“要是他自己的玩意儿也因此抬不起头来,那才是活该呢”这两句,恕我眼拙,没找到是哪儿变出来的。有时译者好心要做点儿普及性工作,对于稍有知识的读者都算耳熟能详的专有名词也要给予注释,孰知不注则已,一注方显露出自己的无知,比如《忠贞的牧羊人》第一个注释就是“阿卡狄亚(Arcadia),古希腊伯罗奔尼撒中部的城邦”,这么荒唐的解说,好比是在说:“河南,是中国中原地区的一个大城市”。
    第三种问题,可称作“盲人摸象”,这是指译者毫无用心地妄加揣测。《列娜》一开场,爱好天文学的译者就打算用浪漫的笔触给我们营造诗意的中古气氛:“在这漆黑的拂晓时分,您以为您会看到什么美丽的东西呢?我知道,晨祷者马丁•达梅利亚爱上了一颗星——您将要看到的也像星星一样美丽吗?”读了这段话後,全不能解,遂查看了原文,我险些昏倒。且不指摘繁冗拗口的译法如何不适用于喜剧人物鲜活的台词上,请问“晨祷者”一名是从哪儿来的?原文根本没有。至于Martin d’Amelia,哪里是什么浪漫之极的圣徒人物,乃是民间传说里一个傻瓜(这可能就是《神曲•天堂篇》第13篇末所提到的“马丁先生”),他将月亮当成自己的老婆追求,十分痴爱,这里老仆说的“爱上了一颗星”,即是戴安娜星(Diana),也就是月球。後文中,译者顺着上文又捏造出一个“晨祷之星”来,错得更为离谱了。而就在这一幕稍後,有一段深奥得出奇的会话:
    弗拉维奥:你担心我会绕过你吗?
    科尔博洛:你是应该找个东西绕着她,主人!看看是否能让她点头称是。
    列娜:谢谢你,我不需要你给我披挂什么东西,我没有感冒。
    我算是明白了荒诞派是怎么问世的了——一定是诞生于这样的翻译!其实情节很简单也很活泼:上文说到列娜要弗拉维奥先交钱,这里弗拉维奥便问:Tu temi ch'io te la freghi?“你觉得我会骗你么?”fregare这个字兼有欺骗和“摩擦”的两层意思。老仆科尔博洛趁机赚嘴巴便宜:“是呀主人,你该‘擦’她,那样你就更开心了”,这话里带有猥亵的意味。于是列娜回嘴:“我可没病”。有人注释说:当时所谓的“scesa”不是别的病,就是风湿病,治疗的方法就是在肩膀上擦抹醋汁,既然没病,那也就甭“擦”什么了。这么翻译,至少算靠谱,再看上面的译文,简直不着边际。
    第四种问题,可称作“力不能及”,这与第三种问题的不同,在于译者掌握了一定正确的信息,但在将这信息翻译成中文的过程中,尚缺少足够的知识。比如《迷局》中有一处台词,戏中人引用了起了典故:“就像古时的诗人说的:‘灰白的脑袋和绿色的尾巴’。”看这句译文也是一头雾水,按原文而考索之,barba bianca, nella coda son così verde,出自薄伽丘《十日谈》第四日引言,原话过去译作:“他们大概不懂得那韭菜头尽管是白的,叶梢可是碧绿生青”(方平、王科一译文),这“韭菜”的自喻简直可与关汉卿《不伏老》里的“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相互发明(元人呼勾栏熟客曰“铜豌豆”)。因此,这个地方虽有表面的意思,但翻得不贴切,若所参考的英译本有“绿色的尾巴(green tail)”这种字眼,一定是别有所指,故宜改作:“发顶皓白,而胯下常青”。《迷局》中还有一处费解的拉丁文,斯佩拉说:“啊哈!有一句不错的那不勒斯谚语正适合你!Facetis manum!”文後译注说,这是一句不规范的拉丁语,语意不明。这回注释得倒非常老实,的确不是什么语法正确的拉丁语,不过并不能因此就可以随便丢掉一个词,即其後本有的brigata。据有的学者推测,这是在以嘲弄的口气模仿那不勒斯人讲话,因当时那不勒斯乃人文主义之重镇,学者好讲拉丁语。“Facetis manum, brigata”的意思可能是“鼓掌吧,伙计们”,如同今日野台子演出时“带气氛”者的煽动话语。“不错的那不勒斯谚语”,其实是说:“那不勒斯人讲得好”,要是哪位死用功的读者真去查什么那不勒斯方言谚语词典,估计只能是徒劳无功了。
    总体来说,此书四个喜剧的翻译可算是粗疏荒谬,译者到处丢三落四,《忠贞的牧羊人》译者最众,问题也出得最多,比如第一幕中西尔维奥说“比起得到所有女神的垂青,我从抓到的一只猎物中享受到的乐趣远远更多”,原文是Mille ninfe darei per una fera che da Melampo mio cacciata fosse. 译者甲没弄明白Melampo是什么,便自作主张把西尔维奥的猎狗换成了他本人。至第二幕,译者乙看见多琳达说西尔维奥在林中呼唤他的猎狗,便高高兴兴地添加了一条注释:梅兰珀(Melampo)者,“西尔维奥的猎狗”也。还有一处“阿勒克托的毒药”,原文分明提到了两位复仇女神,col velen di Tisiphone e d'Aletto,译者不知为何非将凶手减掉了一个。
    为了避免像《马房主》的作者阿雷蒂诺那样死于狂笑,我们且就此打住,来严肃地谈一下此书各剧翻译上的文献说明。即使是找英译本来参考,也须注明来源,但只有《忠贞的牧羊人》译者“忠贞”地交代了其底本的选择情况。从选题篇目上看,全书四剧很可能都来自于“企鹅经典”中的一本Five Italian Renaissance Comedies(1978年),编者是Bruce Penman,查北大历史系藏有此书,所收剧目,除了这四部外,还有一部马基雅维利的《曼陀罗》,则早有徐卫翔的译本了,故而没有重译。这猜测并非毫无道理,虽然“北大文艺复兴喜剧翻译组”诸君没有提过此书,但《忠贞的牧羊人》的简介里说:采用的底本乃是Sir Richard Fanshawe(1608-1666)的第一个英译本,而这其实就是Bruce Penman收入于Five Italian Renaissance Comedies的那个译本。在《迷局》的简介中,译者似也有意给我们布上一个“迷局”,他们就该剧的英译情况(前面说此剧“被译成法语、西班牙语、和拉丁语等多种语言”,似乎当是指莎士比亚时代),只提到两种节译本。这么一来,读者很可能误会此剧没有过全译本。而实际上除了上述“企鹅经典”本外,全译本还有“意大利戏剧研究丛书”本(与阿里奥斯托《交替》、马基雅维利《曼陀罗》合为一册,1996年出版),以及2003年出版的一部Five Comedies from the Italian Renaissance,均是采用不同的译本,其中最後这种注释甚详,是值得参考的。其实,这四部剧的英译本可能都不少,比如《列娜》,英译的《阿里奥斯托喜剧集》就不止一种;《马房主》,除了上面提到的两种不同《文艺复兴五部喜剧选》,至少还有1986年出版的一种单行本(Leonard G. Sbrocchi和J. Douglas Cambell编订并翻译);再比如《忠贞的牧羊人》,在19世纪初就有新的英译本了,因早逾版权期,很容易找到该书的电子扫描本。译者William Clapperton自云改革了Fanshawe爵士的韵体译文,以无韵之素体译出,中译本便都是散文体,则至少舍彼而就此岂不就更为方便。
    文艺复兴时代的人文主义喜剧往往一副没正经的嘴脸,到处都是尘世生活的“俗人乐”。比如“列娜”这个题目就够好笑的,《意大利文学研究百科全书》(Encyclopedia of Italian literary studies)里说,Lena这个词在当时意大利文里是老鸨的意思,语涉双关,故而5页上科尔博洛说“你打算用什么办法让列娜愿意做她自己学生的皮条客呢”。《马房主》作者彼特罗•阿雷蒂诺从小到大的一生经历简直没有一样不是邪门的,简介里只说他母亲是“一位著名的美女”,这会令稍微了解其生平的人们都要发笑。而那个所谓的“锡耶纳的英特罗纳蒂剧社”,其名称intronati由tuono(雷霆)一词衍生而出,指的就是“遭雷劈”。这样背景下所产生出的喜剧,其语言必然是活泼鲜辣、富于表现力。而中译本的文风完全背离了这一风格,假若稍微对照一下原文或者任何一种英译文,就会发现中译本格外冗长拖沓,添加了很多想当然的“废话”和华丽抒情的“美文”。看来,文艺腔的青年并不适合翻译喜剧,他们把喜剧本身变得不好笑,而又将翻译变成了另外一种“喜剧”。鲁迅先生早就说:喜剧就是把无价值的东西撕破给人看。假如比我这等门外汉还要外行,即使挂上金字招牌,也是没有什么价值的。

     


    历史上的今天:

    古罗马诗体译名 2006年10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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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对翻译的不认真态度已经慢慢成为通病了,至少这几年下来给我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小时候读的是家里的书,开始自己买的时候长辈就说译者非常的重要。
    同样的东西尽管是语境上的相异也可以造成巨大的差别。
    17岁之前有将近6年特别迷恋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译本看过不下两种但感觉都很模棱两可,没有一本能比上我最初看的版本。后来开始看《爱玛》更是如此,因为语言上的枯竭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趣。此外如歌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等无数名著都因为翻译的问题而大幅度的减低了读者阅读的兴趣和文章的本意。
    即是如此不沿用早前的著名学者的翻译而选择以这种不严谨的态度重新译制实在是对文学作品的一大亵渎。

    尽管想阅读文学作品还是选择原文最为稳妥,然而在没有一定的语言与对文化了解的基础上翻译作为媒介担任着很重要的文化沟通纽道。
    本人的年龄还是1字开头,看过的作品少之又少。但从很多年前就开始因为翻译问题不得不放弃很多喜欢的文学作品了。
  • 谢谢。那这书俺肯定要买了,译者苏先生的动向,也准备关注一下。
  • 西方校勘学论著选
    翻译得绝对专业,至少我读的部分非常精彩。
    还有很多专业的名称,译者先生跟我想法一样。不敢写书评,不了解的东西太多了。
  • 北京大学文艺复兴喜剧翻译组
    ================

    这个署名方法实在不错,以后可以考虑采用,虽然背后可能就我一个人,哈哈。

    另,“西方校勘学论著选”(http://www.douban.com/subject/3693978/)翻译质量如何,Z兄给说两句。不好的话,俺就不买了。
  • 看见有高人发了高论,指名道姓的说我这篇书评,有关意大利文学的典故,是很多都是请教e同学的。想必是看见我在博客开始贴的鸣谢吧。e同学的帮助的确很大的,但我也不是偷人家的馀唾变成自己挣钱挣名誉的途径。名利的事情,我并不否认,自己是要的,而且看得挺重的。
    在此我把当日请教e同学的有关email内容,都贴在这儿,涉及其他内容的一律删掉了,“【】”中的是我的注:

    z:最近可好,能否帮我查一下
    Five comedies from the Italian renaissance一书中
    对facetis manum, brigata的解说或翻译?应见于第221至
    222页,我用google book正好看不到这2页

    e:哈哈你怎么在读这个?图书馆的两本都被借出了,乱猜一个。brigata是意大利文,就是the group。facetis manum简直是拉丁文的乱用,不知道从名词facetia来还是动词facere。可能当动词讲,是不规范的第二人称,make a band, fellows! ??? (manum可以是plural genitive也可以是single accusative)。

    z:facetis者,不能是facetus变来的么?“好一通揍呀,伙计们”。
    说话人自称这是那不勒斯谚语。
    我是在读新出的中译本《文艺复兴喜剧选》,笑high了。http://www.douban.com/subject/3892271/
    还号称北大文艺复兴喜剧翻译组呢,哈哈。

    e:Intronati就是被雷到六神无主的意思,hoho
    lena就是拉皮条的【注:故而我去查考这两条线索】

    facetis我觉得像动词,也可能是place a hand, put a hand... (manum当hand讲)
    皱眉中。不敢乱说了。。

    e:呵呵,intronato是从tuono(雷)而来,是很雅很怪的说法
    lena本是拉丁文,是罗马戏剧里的一个类型

    Aretino写的修女的对话的对话才好玩呢,莫拉维亚说(大意)“...Aretino's very healthy style, healthy in the sense that he doesn't know he is sick..."【故而我去找Aretino的对话集,师妹帮我在北大复印的;另外读其传记,网上的】

    e:译文里说,那不勒斯谚语?
    那不勒斯当时是人文主义的明星地带,有著名的Accademia Pontaniana等等。是否是学那不勒斯文人的腔调卖拉丁文【此一节,其他注释本中也提过】
    反正我觉得谚语这个很怪,不说了,上课去也。。

    z:谚语这个词可能有问题。
    我看了Pietro Aretino的几段介绍,还有剑桥意大利文学史,果然很色情。
    他妈妈是谁?很有名么?【最後这个问题,e同学上课去了,没有回答,我接下来看了Aretino的传记,大乐。http://www.douban.com/note/44352679/ 】

    两周後,我再问e同学:
    Facetis manum: forse, in un
    latino stravolto a fini comici, è un invito - rivolto al pubblico - a
    battere le mani (con riferimento al «bel detto da napoletani»).
    怎么翻译?“鼓掌吧!”可以不?

    得到e老师的表扬:
    对,你真是用心!我给翻一下:Facetis manum: perhaps, in a garbled Latin for comical purposes, is an invitation - turning toward the audience - to clap hands (referring to the "good saying of Napolitans").
    【通信至此,我最後一次改出定稿来,交给奇葩同学】

    未征求e同学同意贴出,我这人看重名利的事情,利则罢了,穷读书人。名誉是一点儿也不马虎。既然高人们可根据我博客里的一点儿信息,就能“鲁迅般的”推导出高论来,我索性合盘托出吧。






  • 谢谢您的补充,让我原来只是猜测的部分现在落实了。不过我很好奇的是,企鹅本没有翻译各剧的序幕么?再一个,英译者就说Orlando Furioso是“文艺复兴时期喜剧的最早杰作”啊?
  • 谢谢您的解说。这样看来其实意大利文原文挺清楚的,是企鹅丛书本的英译太诡异了,从原文来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翻译成这个样子,我怀疑英译本是不是并非从原文翻译,而是转译自其它译本比如法文或拉丁文本呢?企鹅丛书本也很奇怪,从序和跋里面找不到任何版本信息,完全不知道他们根据的是哪一个意大利文的版本。

    另外,汉译本《迷局》前面的那个本书介绍,完全是把企鹅丛书本之前的介绍全部照翻了一遍。估计是在企鹅本之前只有两个英文的节译本,汉译者就把原话照搬过来了。其它几部看来也是如此处理的。其实他们就直接说明是自英译本转译即可,没什么可丢人的。只是翻译不做基本的学术史回顾,这样有点太不着调了。
  • capitolo,三行联句短诗;
    Strambotto,西西里那边儿的八行体诗歌,不知和roundelay有啥关系;
    madrigals,抒情小调,中译本作“情诗”也对。
    ——以上记给自己看,算是记号。
  • 我那图片来自google上的书,您若不是在教育网,还是很方便看到的。
    原意大利文如下:
    E èssi dato infino a far le fistole (che gli venghino!) e i sognetti e i capogirli, gli strenfiotti, i materiali e mill'altre comedie……

    venghino这个字我在字典里查不到,网上搜索,看见有一堆人在讨论这个词,大家都很迷惑的,有的说是方言,有的说是错误用法,最後结论,大概可以归于“发生”、“得到”这类意思的动词,这句三个字的che gli venghino大体译作“该他得着(瘘疮)”就够了。我没仔细看。原来我查对的意大利原文本,没有加括弧,我逐字查过去,以为che gli venghino就是和写诗札、写长信连着的。这个动词的情态时态也许使英译者费了大劲儿去传译,而中译者便顺着意思严谨地翻译出来了。fistole就是fistula,应该没有“爱根”(附记,今天看书知女真人称丈夫为“爱根”,咱们借用一下)那方面的意思。企鹅版的这个译本,pizzles,为啥是复数呢,假如是说那玩意儿,可“大ji巴们(实际上译成牛鞭们才对)”?啥玩意儿呢?
    另外,又找到还有一处解说,见此页——
    http://books.google.com/books?id=rDTeG7IG8jIC&pg=RA1-PA107&lpg=RA1-PA107&dq=fistole+sognetti&source=bl&ots=Z4rqWJK0q2&sig=I6hYjzC4bkTzuvdU2caW1SRLykA&hl=zh-CN&ei=hqfySoWvCJLs6APSs9gH&sa=X&oi=book_result&ct=result&resnum=2&ved=0CAoQ6AEwATgK#v=onepage&q=fistole%20sognetti&f=false

    fistole, sognetti, capogirli, strenfiotti e materiali对应的是epistles, sonnets, capitoli, strambotti and madrigals

    fistole, sognetti已经解释过了,capogirli好像是在说“发昏”、“晕菜”,strenfiotti,查不到,materiali,“那行子”?所以我开始以为“大j巴”是这个词联系出来的……
    现在发现我原来的议论也不太对,强作解人,high过头了。我以後还是少给人家挑错,自己多学习吧。
  • 谢谢zz兄的读书剪裁,这本书您用的是电子版吗?从哪里可以下载到?

    我觉得括号里的(may he come down with one)应该不是译者的注释,还是原文中Spela带有诅咒和讽刺口吻的插入语。我把旧译本这一段也附上吧,可以比较一下。看来两个译本确实差距比较大,尤其脏话那一段不对照原文很难明白里面的纠结和笑点。

    If every anyone wanted to find room for all the foolies of the world in a single sack, he could just stuff my master into it and be sure he'd got them all. And it's worse now that this madness of love has got into him. Combing himself all the time-pulling out odd hairs with tweezers-prowling around trying to get a slight of his lady. If there's any sort of festival late at night, he's there, armed with a funny curved dagger; he sings all day in his dirty cracked old voice, to the music of a lute that's more out of tune than he is himself. And he's even taken to writing sonnets and odes, and groundelays and madrigials, and long letters in rhyme which he calls 'pizzles' (and serve him right if his own fell off!). And a hundred other comic acts which would make a donkey laugh, let alone a dog. And now he wants to scent himself with civet! In God's name, wouldn't it make anyone get his ballocks knotted?-But here's Scatizza, back from calling on the nuns.
  • 谢谢“宋之问”兄之问,我把原书的该页扫描图片贴在这里

    http://www.douban.com/photos/photo/340175441/

    您一贴原文,我才知道那句括弧里的and serve him right if his own fell off是跟这个新译本的括弧里(may he come down with one)一样的,应该属于译者顺手对那个efistulas的解答,那么说来,旧英译本以为efistulas指的是pizzles,而新译本则认为是fistulas或boils,to come down with的意思便是说可能他患了瘘管或疮疖吧。所以我当时看见赫然的“大j巴”三字,便完全吓到了。这样说,不能算是中译者的过错。但究竟两种译法孰是孰非,可能还得e同学出马。
    感谢并钦佩您的认真态度。
  • 我从图书馆借了Penguin Books版的Five Italian Renaissance Comedies,Bruce Penman,1978年。里面”大ji巴“那一段,英译本作:
    And he's even taken to writing sonnets and odes, and groundelays and madrigials, and long letters in rhyme which he calls 'pizzles'(and serve him right if his own fell off). (P213)

    从英译本来看,汉译没有什么问题,大概如博主所说,是把”英译本不甚严谨的发挥文字严谨地照翻了出来“。我没看到博文中所提到的2003年出版的Five Comedies from the Italian Renaissance,不知道这本英译这一段是如何注译的,另外意大利文原文是怎样呢?里面是不是有讹音而产生的笑点?请zzi兄和anon兄指教。
  • jue,阳平与上声之间,和浊字也算合辙哈。
  • 你这个沧浪水浊我洗脚,用我们湖北四川一带的话念是很好听的,山东话也念成juo?
  • 谢谢鼓励。我最怕命题作文,哈哈。不过以高深之态掩饰浅薄之实的情况太多了,不止翻译。
    老兄最近牢骚甚盛啊。学术研究系乎世道人心,但凡事不可强求。沧浪水清濯我缨,沧浪水浊我洗脚,洗完脚,乘晚凉,回家唱个“山坡羊”。
    君不见,多少热血慷慨的青年,最後都剩下一句“今朝天气哈哈哈”呀。
  • “你怕我骗你?”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盼望你下一次写一个极有意义的题目,批评现在的翻译者不诚实,不老实说明自己所采用的英译本,而是故弄玄虚,假装从法文意文拉丁文原文译。原因一方面规避版权责任,另一面是着实不想让读者知道他们粗制滥造译本的来历,怕被人对照来了比读,怕译文失去了权威性神秘性。简言之就是mystify the sources, 恫吓读者,夸大读者和作品之间的隔离,把自己的位置抬高,抬到原文的高度。你提到的这本书的来历不明是一个普遍问题,当前一些所谓西学系列,到处是混人耳目的混蛋,一股子装腔作势的酸腐气,不懂装懂,心胸狭窄,关起门来做好汉,愚弄读者,尤其是引年轻的读者到歧途。读书人没羞耻心才可以在这豺狼世道生存。
  • 刚才又补查了一下一册商务印书馆的《意汉词典》,fregare有擦拭的意思,有磨蹭的意思,再就是“【俗】骗,偷”。
  • 回e同学:当然是指教,否则好多问题都不敢确定。
    Tu temi ch'io te la freghi. 意思就是“你怕我在乎这个?”有没有更贴的译法?“这个”是te的翻译么?不应该是宾格“你”么?
    fregare的意思我查的是比较老的词典(achive上面的),说它可以表示to rub gently或是to cheat的意思,还有to care、to cancel的意思。
    写得琐碎是我经常犯的毛病,呵呵,看见什么都有趣,就恨不得都提一下。已经删掉了一些这个译本中出现的比较一般的问题了。
  • 刚刚才看过来。不敢,我哪有什么作用?
    如果对大作提一点建议,那就是话题的线头太多啦。无关紧要的细碎可以少提,这样更有重心,层次更分明,基于事实的批评更有力,“翻译小组”再没有藏身之地。这年头谁都打北大的招牌骗名誉。

    还有一处我小有疑问,就是Tu temi ch'io te la freghi. 在现代意大利文中,fregare指的是to care, to bother. 如果是在今天的语境,意思就是“你怕我在乎这个?” 当然语言是随着时代变化的,我没有去查。你的释义如果取自英译者的注释,那就是时代的差异,我也跟着学了一个义项。

    换了几个姓名还不行。好容易发出了。发重了请删。
  • woocool先生总结的是,但意大利文学翻译人才很缺,从英译本转译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觉得最遗憾的就是,转译至少要选好合适的英译本,或者是数种本子互相参考着翻译,有疑问的地方再请略通原文的人看看。我强调自己是门外汉,无非想说,我这样都可以把问题找出来,假如译者们认真一些,热情一些,肯定是做得会更好的。
  • 翻譯是件苦差事。你得有足夠的實力和時刻準備挨駡的決心。顯然這個翻譯組的諸位先生們,在第一件事情上沒有預備妥帖,第二件事情上倒是準備充分。

    本文相關的領域本人不甚熟悉,但是您的考證令人信服。我是認為,翻譯這種事情,應該從原文開始,像這種意大利語著作,就應該從意大利語直接翻譯。也不要考慮其他譯本,因為那並非原著。

    翻譯第一要務還是要踏實……這本書可以不看了,呵呵……
  • 哈哈,老兄这可是极为不厚道的揣测了。
  • "文艺复兴时期喜剧的最早杰作"网上抄来的吧
  • 【补记】有几处疑难得到erwachen同学的指教,不敢掠美,特此鸣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