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识风月读小白

    2009年06月29日

     

    小白先生未出书时,便早已获得无数的知音与粉丝(称“白粉”可乎)。其文字专谈风月云雨,这自然不是什么“气象学”,而是太阳底下早就不新鲜的那些事儿。《好色的哈姆雷特》书皮儿上写着:欲望的心理结构,就是欲望的历史。文集对于各种不同时期以不同形式的媒介所传达出的“人欲”,作了一番细致又生动的分析。作者的态度总是严肃而又好奇,全没有道学先生待到“关键”时刻辄大发评议的教诲嘴脸,也不是市井顽徒欲说不说诡笑谐谑间的下作眼眉,当我们在书中读到:“‘吊起来看’和‘提起腿看’是男性几千年来挥之不去的梦幻曲”,或,“有趣的地方不是有多少女名人被打了屁股,而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记者和传记作家关注她们的屁股?”不用再怀疑了,即使是再尴尬、再私秘的话题,作者也可以用平和而理性的口吻向我们娓娓道来,表明他洞悉人生与历史的舞台上帷幕背後的故事;而聪明的读者们也纷纷急于表达着对作者的喜爱,好似如此就证明了自己也有着同样的健康和热情。
    但假如便以为小白的文章善于讨巧,这就错了。他显然对于所谈的话题,具有了足够开坛讲学的资格。拿近期刘文荣先生所著之新作《欧美情色文学史》来比较,就双方所动用的文献资料而论,无论其一手、二手,小白的闲谈随笔实则都更为可观。我们会尤其赞叹于他对西方古典文史著作的引述,虽然偶而有些笔误,比如《地母节妇女》的原题,被生生断出一个定冠词来(见第220页)。“让我穿上你的衣”一篇,即引用过希罗多德的《历史》、欧里庇德斯的悲剧《酒神伴侣》、阿里斯托芬的喜剧《吕西斯忒拉忒》Lysistrata、亚理士多德的《政治学》、西西里的狄奥多儒之《史书集成》Bibliotheca Historica、老普林尼的《博物志》、狄奥·卡修斯的《罗马史》,甚至还有娄卜古典丛书本希洛狄安(Herodian)的《帝国史》和“皇史六家”写的帝王秘史,根据作者时而附上的文献出处,可知他就算不是亲自“采于铜山”,至少也是核对过原始文献,依照自己的读解来敷演讲说的。比照中译本《古希腊风化史》(第536页以下,辽宁教育出版社,2000年)对“异装癖”的论述,我们发现此书所涉及的三个例证全不见于小白书中,这可能是有意的规避,即使无心而舍弃,也使大多数读者多看见些另外不重复的信息。《瓶中日月长》是我非常喜爱的一篇文章,依据的是Beazley爵士所整理收集的阿提卡瓶画资料,我们今天即使手头无书(Beazley主编的那几本瓶画集卖得贵死了),也可在牛津大学古典艺术研究中心的“Beazley Archive”网站(网址是http://www.beazley.ox.ac.uk/index.htm)上浏览那些文物的照片和介绍。小白借用了西方已有的艺术研究成果,通过对绘图技法和造型模式的认知,来辨识古希腊人对情色的想象口味。他对“黑绘”、“红绘”图像的表现力做了番区分,令我们体会到黑绘长于展现男性之雄风,而红绘富于描摹体态与神情的细节。这不能不说是很好的艺术鉴赏随笔了。
    在那篇博古通今的“让我穿上你的衣”中,作者是由“两性人”切入主题的,即先来谈古代社会中那种“不确定的性别”,而後再兜回来,以点睛之笔引出了服装——作为代表了不同性别认同下的社会职责的视觉符号。但我觉得作者似乎没有将天生生有两种性器官的阴阳人(androgunos或Hermaphroditos)和因心理上认同于另一性别故而穿上异性服装的人区分开来。而在性心理的畸变中,暂时的模仿和长期的沉迷也是不同的。也许作者引述阿基琉斯的偶易红装,只是为了证明文化背景中的思想底色,即“少年人必须通过模仿女人,才能了解他自身的本质,那是一次蜕变”。在此,不避“背山起楼”之嫌,指出一个文献使用上的问题。作者说(见第183页),荷马认为阿基琉斯扮成少女模样乃是因为母亲希望他逃避参加战斗的责任。我不晓得作者此言依据的是什么信息,但看来是严重的“道听途说”了,因为荷马的两部史诗里都没有谈到这个事情。真正的原始文献应见于阿波罗多儒斯(Apollodorus)的《书藏》Bibliotheca,III xiii 7(“苦雨斋译丛”本《希腊神话》,第192页),阿基琉斯之母忒提斯担心其子亡于沙场,故而为之易装,当作女儿托在吕古墨德斯(Lycomedes)的宫中寄养。需说明的是,阿基琉斯穿上女装可并不就像女人那样生活了,阿波罗多儒斯说这位少年英雄和吕古墨德斯的女儿得伊达墨亚(Deidamia)有了私情,还生养了个娃子,故而事发,奥底修斯一来寻他便得着了。阿基琉斯扮成少女的传说,在欧里庇德斯的悲剧残篇中即有这个题材,西元前5世纪的画家也曾以这故事为素材进行创作,阿波罗多儒斯大约是西元前2至1世纪人,他的著作算是比较完整的早期文献依据,其名号虽可能是伪托,但著作却相当的可信。大约与之同时代略早些还有一位希腊人彼翁(Bion),写过一部长诗《阿基琉斯在少女群中》,也是只剩下了一个不长的片段。西元1世纪的罗马诗人,斯塔提乌斯(Statius),写过一部史诗《阿基琉斯纪》Achilleid,仅传下来开头的一卷半(也许是诗人自己没写完),那完整的第一卷内容即写阿基琉斯童年至少年的这段时光,诗中忒提斯对阿基琉斯说:“且暂时地换上这安全的袍裳,它们决不会对你的性灵有何损伤(原文是cape tuta parumper tegmina nil nocitura animo,顺便说一句,西方学者以为此处效法了小塞涅卡的悲剧《特洛亚妇女》,在那里,恐惧的母亲也是劝儿子放下耻辱心,躲避到父亲的坟墓中)”,还详细描述了母亲如何教儿子模仿女孩子的仪态步伐,但真正使阿基琉斯甘于女装的是得伊达墨亚在他心中激起的爱欲(彼翁的残篇中也提到,阿基琉斯因女装而可以镇日里厮守着恋人,吻她的手,赞美她的女红,并以同性之伪装试图引诱她成为他的新娘)。这样说来,阿基琉斯的故事颇值得更细致的分析和说明(最近在网上看到2005年剑桥大学出版的一本《变装的阿基琉斯》The Transvestite Achilles,即专门论此话题)。我们感觉,在此例中(仅以古典文学作品为参考),阿基琉斯的变更异性装束,不但是临时的,且从文学中所表现的心理看,也与小白文章的主题相违背,比照起随後引希罗多德《历史》中的北非蛮族初民的宗教习俗,亦不能并置而论。
    这篇文章没有提到霭理斯《性心理学》中已有的经典案例,即所谓“哀鸿现象”:一个被称为Chevalier d’Éon de Beaumont(1728—1810,潘光旦氏译作“哀鸿骑士”)的人,在法王路易十五时代做过外交官,曾是龙骑兵的队长,使剑的大师,他後来以女装打扮流寓在伦敦,直至死後医师验尸,断定他是个各方面都很正常的男子。今天世人对此话题依然津津乐道,将之搬上银幕,甚至创作了漫画和卡通电影。而霭理斯以为此件事例最具代表性,“到现在还似乎是最较方便、最足以把所名的现象与其他现象中区别开来”。言异装癖而不涉及此人一语,好比言性之施虐而不道萨德。
    小白先生之书再有一令人敬服之处,便是他对于西方古典语文随手拈来後所给予的玩味。他注意到,器物图饰中所见的色情欲念,大可说明“为何古希腊人会发明出那么多有关人体隐秘部位的名词,这些名词今天甚至已被人们弃置不用”(第216页),显然是对古希腊文学中的相关语词有所涉猎才会这么说的。以前,曾翻阅过Jeffrey Henderson所著的《被玷污的缪斯》The Maculate Muse一书(耶鲁大学,1975年出版),盖系统清理阿提卡喜剧的“淫词秽语(obscene language)”,分门别类地陈列出各色花样,比如男性生殖器官,直称有10个,婉语、喻指及其他含糊叫法则有96个;女性生殖器官的诨名、谑称也有上百种。相比之下,小白文中所引用的κοχώνη和περίνεος,似乎就有点过于不生动了,查阅LSJ版英希词典,我们注意到两者的含义都是指“会阴”处,倒都是正经的医学术语(皆数见于希波克拉底医书之中),不过据Henderson的研究,喜剧中常以航海相关术语来喻指性交之事,κοχώνη被水手们用以指船之尾部,借而又专门代表了臀部。
    论及“周公之礼”的术语时,又曾提到一个具有女爱神标志的“动作名词”αφροδισια(第219页,书中未标其重读,应写作ἀφροδίσια,以区别于其原形ἀφροδίσιος的另一变格形式,ἀφροδισία),然而似乎不甚准确,ἀφροδίσια本身可表示“性爱之欢”或“爱神节”,却并不涉及“动作”,须改写成动名词ἀφροδισιάζειν(虽是寻常语,却极鲜见于喜剧作品中),或是组成ἀφροδίσια ποιῶν(谓引诱而成奸)之类的短语才对。
    翻读小白的好文章,拉拉杂杂地在文间所特别感兴趣处标注下来这些本不必较真的话,算是对这么一部有趣的“风月杂谈”引出的一点儿可再议论的话题。这本书涉猎的范围太广,其他的内容一时也就不能多加妄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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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嘎嘎,龙哥谬赞得岂有此理呀。
  • 长知识啊。
    这段时间对《管锥编》爱不释手,ZZ越来越有默存先生的气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