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收到全译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午饭至午休期间都在把翫摩挲。虽说图书馆借Gibbon此书很方便,且电脑里面储存了4、5种旧版本的扫描文件,但我和很多人一样,一直很希望有中文的译本。常见的商务名著节译本,错字连篇,有的甚至不成文句,如何与Gibbon之华辞妙句相配!这套全译本耳闻很久了,数年前就听说过台湾有位想当儒将的湖南籍人物席代岳氏,翻译了《凯撒战记》(此书已有),又在译这部巨著。2年前,友人在香港代我购书,原本打算买齐这套书,但价格太钜,就只好作罢。今年国内引进了简体字版,我在卓越以68折购得,总算了却“饱览”其全帙的愿望。
但开卷细看,第一眼就有大遗憾:译者说明中叙述体例,提到对原书注释的处理,竟擅行删除之能事,将标文献出处的注文和附希腊、拉丁原文的注文都略去了。这个问题,在译者看来不是问题,因为他觉得国内(岛内?)无书,读者不会介意,且懂希腊、拉丁文的人很少,留着也没人看。显然,这里面有其市场意识。但这也表明他并无诚意去贡献一个真正的全译本,在我心目中的全译本,不仅要不减少,还要增多内容,这增多的内容不是通常译书中见到的那种“雅典乃希腊之首都也”或“柏拉图,古希腊之著名哲学家”云云的普及性知识,而是将原书所呈现的整个语境尽量化为中文,在此,希腊、拉丁之原文不仅需要保留,而且至少应该简述其大意。(我个人从事的翻译,就在全力实现这一目的。另外,对征引文献的缩略题名,没有在检索或凡例中说明的,也要给予补充全名。)
即使退一步说,译者可因能力之有限而简化此类繁琐至极的工作,但绝对不该由此而偷懒,以致误解原文,导致译本不可信赖。席将军在译者说明最後一段颇自负地说:“对希腊罗马时代有关典章文物、制度轨范、政体结构,官吏职掌、军事组织和事件始末等,多方搜集资料,广泛涉猎古籍,自入军校求学即未间断,颇能自得其乐”。凭着之前翻阅《凯撒战记》的印象,我对他的译著很有好感,但这次展读,却不能维持住好感了。请看第一章第一个原注:Reimar本系Gibbon时代稍前时期之古典学者,他评注了Cassius之《罗马史》,何以译文变成了“迪翁·卡修斯的《雷玛评注》”呢?再看第3页,注3,“凯撒在《高卢战记》里隐瞒这种不光彩的动机,但是苏埃托尼乌斯曾经提到,说是不列颠珍珠的颜色黑黝暗淡无光,身价不高”。这真是可惜席将军对凯撒的博赡研究了,那Suetonius的《罗马十二帝王传》中只是揭露了凯撒“不光彩的动机”(张竹明等人译文:“据说,他是为珠宝入侵不列颠的”,“他自觉这些事难以见人,因而不许把这项开支列入帐目”)。“不列颠珍珠的颜色黑黝暗淡无光,身价不高”,这段话是Gibbon讲的,中间还插了一个转折语气词,他的根据来自下文,即被高明的译者删去的Tacitus之《阿古利可拉传》第12节,即使去查一下英译本,相信也不是太困难的事吧(塔西陀此书1950年代就有北大马雍、傅正元二先生的雅致精妙的译文和注释,台湾难道现在还看不到)。再看第7页,注1,“迪翁·卡修斯提到,即使所有的史官都没记载,各种军功章、碑铭和纪念物上也都有哈德良在外巡视的记录”。即使没能看到原文的读者也会疑问:卡修斯怎么知道这些的?看过原文,就知道,这段话也不是出自卡修斯的《罗马史》,而是吉本的考察结论。
我想我不能再牢骚下去了,难道买中译本的目的在于督促我们绝望而去读原书么?虽然知识被翻译搞乱了,但我们不妨就放弃学术的严肃,在混扰如现世的书本中去寻些乐子去吧。译者纵然缺少诚意,却不能掩盖我们读者一厢情愿投入的热情吧。
引用地址: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