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思旧录·蒜酪味儿

    2009年07月28日

    前些天上海朋友来这里玩儿,约在咖啡馆会面。我去了,点起了柠檬可乐,被大家笑说:现在点碳酸饮料是很没有气氛的。我晚上老失眠,不怎么敢喝咖啡和茶,但被同席诸君的善意所感,遂改点了杯冰拿铁。过了几天,听说了周立波的一个段子,有关“喝咖啡”与“吃大蒜”的分别。我倒是觉得很有趣。
    孔子要是吃刀削面时有没有剥上“一辫子”蒜?没有考证过。不过南北文化的这种分歧,至少在陆机(上海人)、左思(淄博人)时代就已经存在了。陆机就觉得吴下莼羹胜过羊酪数斛;机堂弟陆玩被王导拉去吃酪,要了亲命,“几为伧鬼”。这都是《世说新语》里的熟段子,不必多言。所感喟者,南人所自豪的、带有浓厚乡情的“莼鲈之思”,今已变成异域风味的咖啡之想,不能不说南北之分别实在已经变成了土洋之差异。北方的味道儿变化的倒是不多,初中时同桌女生姓那,是个满族人,长得丰硕健美,然而吐属间有浓郁扑鼻的蒜酪味儿,责怪她时,她毫不羞愧地说:俺家吃了饭从不刷牙的。饮食本色没跟上现代卫生习惯,这是不好的。否则,嗜食蒜葱不见得就土。西方文明里面最有文化的是古希腊人和法兰西人,不都是吃大蒜的民族么(古希腊穷人的营养品是蝗虫,这也是山东人的特色,看来山东人和古希腊与法兰西最接近)。
    我个人最近特别怀念起来的就是当年在济南读书时候的几样食物。刚读大学时极老实,食堂关了门便不知去哪儿吃饭。慢慢儿地,随着几个哥们儿去党校篮球场边的扎啤摊儿上叫炒一盘三元钱的土豆丝,五元钱的炒花蛤(我外甥会用很地道的方言说:“花嘎喇!”)。2年级搬回到本部,才渐渐知道些花样儿来。最难忘的是北门外“一户侯”的蟹肉蒸包,老板是个很酷的中年人,济南口音,但好像应该是温州人,他女儿就读北外,所以他很是瞧不起山工的学生。他们家的包子好吃,门前顾客排队排到马路上。还卖骨头间带血丝儿的白斩鸡,我们班有几个同学成立了一个“白斩鸡协会”,据说是固定周末去消费一次的,後来这组织自动解散了,原因就是有个姑娘贪吃伤了胃。傍晚时候,北门门口有个摊位卖烤羊肉,大块儿烤好,你要吃多少,他会代你切碎,我们便常带着一包羊肉去对面小区中的扎啤摊儿坐下饮酒聊天。我跟武冲都爱喝羊杂汤,这个也在北门外面,冬天的清早,我们俩逃了早操,躲在这儿买一元钱的辣酱油饼(想是类如周作人早年在南京吃过的“侉饼”),再来一碗三元钱的羊杂汤,蹲坐在极矮的板凳上,跟一群贩夫走卒一起呵着气吃喝,辣椒油要在汤上一层一层地倒下去,抹着边儿喝,喝完再倒,还可以加些醋。冬天高级一点儿的消费,则是去体育学院对面的一家羊杂汤馆,他们家的羊杂汤浓腻得像牛奶一样稠,可就着极香甜的吊炉烧饼来吃,再来二两坛子里舀出来的白酒,吃完浑身热乎乎的如驾云雾。
    校内并非没有值得记忆的饮食。我一直最满意的就是各家食堂都有扎啤可卖,每月饭卡上加补助的时候,大家最是开心。午饭时,必然要在西苑二楼一人买一杯扎啤,一人添一个小菜,聚在一起大嚼。同福兄最爱点猪耳朵,用临沂话十分诚恳地向我赞道:“胶粘呀!”我被他感染得也爱吃了起来。我们系老师独创生财之道,在实验室旁边引进一条生啤酒的生产线,不知後来生意如何,惟记得毕业时叫我们各班可以半价订购2桶。散伙饭喝掉一桶半,果然是没有掺水的(不记得Alan任或是武冲说:济南的扎啤特色在于掺水)。剩下半桶,我因为提前喝晕,故而无福消受,记得半夜起来去厕所,经过肖云东他们宿舍,看见林洪涛和肖云东俩人抱着一个空桶睡在地上。
    我跟大学的这些同学,志趣、术业、心态都不一样,但是一直觉得他们特别可爱。也许就因为记忆中这些穷开心的生活点滴吧。那年大家去上海电机厂实习,山羊兄不知肉排中暗藏骨头,竟被万恶的“大排饭”硌掉了一颗门牙。还有数人急得到处跑,终于在闵行一家大超市里买到了救命用的咸菜水疙瘩。有个早上,看见孙树晓她们四处宣传,说找到了一个卖油条豆浆的早餐摊子。这些故事,除了我,不知谁还愿意再提起或是纪念呢。後来,体育学院对面建了一家大卖场,楼下挨着开了肯德基和麦当劳,从前五元一碗的羊杂汤馆已经看不见了。当年在上海集体出动买水疙瘩的那些人中,有一位考了交大的硕士,毕业留沪当“挨踢”人士,MSN上聊天,忽道别,自谓是要和同事们去肯德基“喝下午茶”了。我现在也不晓得,肯德基的“下午茶”是什么内容,但应该没有水疙瘩和大蒜供应的。这个时代,大家可以选择自己所爱好、或是说希望自己所爱好的东西,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 【收集资料搞了很久,最後写出来发现和自己原本的意图没啥关联,而且总体上新意不大,有关图像部分自己不会分析,索性也当博客贴这儿得了。正好这两天“布衣”论坛上,五明子老师贴劳费尔的书呢,这篇也算凑趣之作。】
    1890年8月3日,清国驻德国公使洪钧的秘书,张德彝,在他的日记里(《五述奇》,光绪十六年六月十八日丙辰,《稿本航海述奇》,第6册,第484-486页,北京图书馆出版社,1997年)记道:
    万牲园中有自他洲运来之兽,原名直猎狐,又名奇拉甫,盖皆由原产之地之名以还其音也。星使著有《奇拉甫考》一篇,今录之,其文曰:奇拉甫,产阿非利加(加读格阿,切音乃叶)。颈足特长,量以工部营造尺,自踵至肩九尺八寸六分,自肩至首七尺五寸二分,共高十七尺三寸八分。有昂头天外之概。自肩至尻,六尺九寸五分,後足略短。故其身前仰後俯,首如马亦如骆驼,额端双肉角耸起,鹿身,牛尾,尾末垂黑毛,宛如麈尾可捉。蹄似马而分双歧,性慈善有智,不残害生物。处丛林中,惟食其叶,人豢养之,乃饲豆粟。西人云,即中国所谓麒麟,闻者嗤其妄。案《明史》,榜葛利国、麻林国、忽鲁谟斯国并贡麒麟,而《阿丹国传》言麒麟前足高九尺,後六尺,额长丈六尺,有二短角。牛尾鹿身,食豆粟饼饵。形状与此正同,惟丈六尺有二,当合颈足并言。明之阿丹,在天方境,即今之阿剌比,与阿非利加洲接壤。是中国史书已言之,非西人创说也。《西京杂记》云:五柞宫前梧桐楼下有石麒麟二,是秦始皇骊山墓上物,头高二丈三尺,亦与明史说合。窃意汉时九真贡麟,俱是此兽。阿剌比人呼为惹拉非,西人转音为奇拉甫,以英语读奇字当如直以切,法语当如日以切,德语当如格以切也。光绪庚寅夏洪钧识。
    因“赛金花故事”而被小说家和诗人们过度瞩目的洪钧,原本是晚清一位重要的史地学者,後来韩儒林誉之为在元史领域“开辟一新大陆”。他出使德、俄期间,接触并遣人翻译了很多欧亚内陆史书的材料,方能著作《元史译文证补》一书。张德彝的这段日记颇有价值,使我们看到洪钧难得一见的短篇考据文章。文中的“奇拉甫”,便是长颈鹿的西文名称Giraffe。晚清国人出洋,有一项名目是考察文明风俗,然而往往流于浮表,且好尚新奇,珍异的鸟兽,尤其受到瞩目。同治年间,志刚在《初使泰西记》中便详细地描述过“支列胡”了,而在1886年,随刘瑞芬使英的地理学者邹代均,在他的《西征纪略》里已经写出了长颈鹿的英文名,他将之译作“吉拉夫”。同洪钧一样,邹代均也有考据癖,谓此物便是《汉书》中的“桃拔”,《后汉书》中的“符拔”,《明史》中象麒麟的“哈剌虎”。
    且不论辽远难征的秦汉名物,洪、邹二人都提到了《明史·外国传》中的文献资料,并且将长颈鹿与传说中的麒麟联系起来。考有明一代南海诸国进贡“麒麟”,始于永乐十二年(1414),见《明史》卷三二六。是年,成祖诏翰林院修撰沈度作《瑞应麒麟颂》,并描绘“麒麟”的形态,作《瑞应麒麟图》。此後形成风气,各国屡屡进贡这种“瑞兽”,文人作赋,画工写影,一派太平景象。对此学界所言已够详尽,兹不多述。其实伯希和《郑和下西洋考》已言此“麒麟”即非洲东岸之索马里人对长颈鹿的称呼,冯承钧云:“麒麟,Somali语giri之对音,即giraffe也。”(《瀛涯胜览校注》“阿丹国”条,第55页,商务印书馆,1935年)。古籍中对长颈鹿的称呼,可以确定的,还有“徂蜡”(宋赵汝适《诸番志》弼琶罗国条,即索马里北岸的Berbera)、“祖剌法”(费信《星槎胜览》天方国条)等名,可能也与阿拉伯语الزرافة zaarafa有关。
    细想起来,长颈鹿性格温顺,不似狮子老虎般凶猛,较容易讨喜,正是进贡国表示归顺臣服的好礼物。无独有偶,在设拉子有一部题为《帖木儿史》Safernama的书,记录埃及的苏丹也曾向帖木儿大帝进献过长颈鹿,时在1405年,与永乐十二年相隔不过9年。这种外交行为肯定是获得了很好的效果。1487年,埃及苏丹又向佛罗伦萨的主子、美第奇家族的洛伦佐Lorenzo进献了一头长颈鹿。此举重新开启了西方世界里对此奇异动物的瞻看。因希腊化时代和罗马帝国时代,这种动物曾经出现在古典作家们(贺拉斯、老普林尼、奥庇安)的眼中和笔下。正像Giri令国人欣喜地联想到古代中国传说中的“麒麟”一样,文艺复兴时代的人们同样对长颈鹿发起了思古之幽情。美第奇家族自1434年开始收集动物,建立苑囿。15世纪的动物公园如同植物园一样成为在意大利十分流行的事物。拉丁古典著作家称长颈鹿为camelopardalis,意即兼具骆驼之形相与豹子之皮表,并视之为天生驯顺如家养之兽类。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师Giorgio Vasari为美第奇家族领袖造像时,便设置了这种具有异域特征且又温顺“低眉”的动物形象来烘托像主的权势和地位。
    如此说来,图像中传达的意义也是很有趣的,然而更有意思的是将东西方一些相关图片放在一起对照时,所发现其中的一致性,更令人感到惊奇:
    (一)中间一图,乃是永乐十二年(1414)翰林院修撰沈度作的《瑞应麒麟图》,左边一张是清人陈璋描临的《榜葛剌进贡麒麟图》。右图则出自意大利地方史志作家Sigismondo Tizio的《锡耶纳史》(Historiae Senenses)的插画,表现的正是1487年埃及苏丹向洛伦佐进献长颈鹿的事迹。

    (二)左图系Melchior Luorigus在君士坦丁堡所绘图,时1559年,後收入Topsell的《四足兽志》(Historie of Foure-footed Beastes,1607)。中图则见于南怀仁《坤舆图说》(初版刊于1674年,此处用四库全书本,另有指海本,收入丛书集成初编,应是後来描摹的,细节处不及四库本),图後附文说:“利未亚州西,亚毘心域国,产兽名恶那西约。”右图为劳费尔书中所用插图第14,乃《古今图书集成》上的摹本。有一细节颇奇妙,西人原图,鹿後腿间有一长物翘起,这玩意儿传到中国,就不见了。

    (三)这两幅图都见于劳费尔的《长脖鹿考》(The Giraffe in History and Art,借用五明子老师译名)。左图系A. W. Bahr所藏中国绘画,右图系16世纪中叶西方木刻画。

  • 自己的书房

    2009年07月08日

    搬家後,新租的房子大了好多,有了间自己的书房。但是书房里面有张床,书架摆不开,一部分书放在大衣柜,另外还有两架放在客厅。剩下这么个小小的空间,窗台一盆茉莉花,便是今後一段时期我的园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