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旧文:“汉奸”的文学

    2005年02月21日

    从前读文学批评史,知道萧纲说过“立身先须谨重,文章且须放荡”(《艺文类聚》二五引诫当阳公大心书),大意是教训其子,文章可与立身为二途,礼义应做在人的日常行为上,文章则可为“非道德的”。这是南风,和北人强调“修辞”必当先“立其诚”的呆板不太一样。然而往往难就难在做人立身上面,表面的道德文章倒是好办。昔日黄浚在《学海》杂志发表过一篇《奸细考》,历述自元以来日本“勾买无耻施技刺探”中国情报的史实,并云“可知吾国与外族战争,恒为奸细败事,今日当先为炯鉴!”适值日军大举入侵华北,不久之后,他就以通敌罪伏法,成为1937年第一号汉奸大案的主人公。

    历史往往这样捉弄人。近日读《万象》第六十五期载刘衍文先生《双照楼主》长文,颇令人深思。其中引用民国时代的笔记中记述的汪精卫形象,多是一个讲道德文章的青年才俊。得钱锺书先生“钜公难得此才清”赞语的汪精卫,亦曾因行刺清廷摄政王系狱而名满天下。及至后来投敌变节,国人尽骂之。不过,假如立身和文章可以二分,我们倒是不必因人废言。如黄浚所著《花随人圣庵摭忆》,其史料价值和文学价值都是极高,近年由上海书店两度出版。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还是只有通过文字去认识和想象其人的风度与品格,功过是非的计较交给历史学者就好。偏偏历史上作了奸臣罪人的,所传下来的书法、文字,都是这般摇曳生姿、钟灵毓秀。试问倘若不告诉你,有几人能从“六必居”的招牌上看出严嵩的奸佞之气的呢。“可怜你多愁多病身,可恨你倾国倾城貌”。

    略观中日战争中为敌效力者,大多有留学日本的经历。二十世纪中国民族战争过于惨烈,故一切罪名莫大于“汉奸”二字。以周作人对于东瀛文化的迷恋,民族意识未必兜得住他的气节操守。他在北平沦陷区的活动自然是不可宽恕的,然而多年之后,中日建交,原来截断刻核的评判也能冲和下来了。

    我的一位老师尝在一次闲聊中谈到鲁迅,云:鲁迅倘有“不够好”的地方,在于缺少“世界公民”的襟怀。我听了之后大感不解,然日后慢慢体会却觉得回味不尽。鲁迅的“不够好”乃是个人主义与人文主义二种思想斗争后的艰难取舍,于斯世生大慈悲心,“怒其不争”之后,本可拂袖而去,偏又“哀其不幸”,不能跳到云端自作甜蜜的梦。最近读胡兰成《中国文学史话》,说道,“我以为,周作人与鲁迅乃是一个人的两面……但两人的晚年相差如此之远,就在于周作人是寻味人间,而鲁迅则是生活于人间,有着更大的人生爱。”我以为很是。

     

                                      2004年1月13日。

  • 夏虫不语冰,井蛙不语天,足不出户不语九垓八埏。然则何为而可者,曰:难言矣。历代疆寓延袤,山川阸塞,类有文人辞士舟车过从,抽妍骋祕,以纪其土风物产、形势沿革,如《北征录》、《西使记》、《益都谈资》、《溪蛮丛笑》、《真腊风土记》、《瀛涯胜览》诸书,尚已若汉骞、唐元奘、元楚材,远出绝域万馀里。或无纪载,或附会释氏,牵连妄诞,阅者瞢焉。明季江阴徐氏足迹遍天下,纪游之书高幾隐几,幼眇峭绝,实为名笔。我朝龙兴辽沈,远迩悉臣。一时金马贵人,从豹尾属车,从容载笔,中枢内侍,专阃大帅,秉钺遄征,出使异徼,亦抒所长,详记经历。他若国家肇基之所,使臣莅节之域,骚人逸士所浏览,幕宦寓公所造次,大而征伐绥抚,小而聘问来往,远而卫藏新回疆,近而土司苗彝境,旁及东偏诸与国内地山海之形胜,外洋道里之情势,寰宇五大洲之新奇诙诡靡不元元本本,殚见洽闻,如数掌螺,如睹聚米,无事陆轮水楫,一开卷间即如身亲其境,亦无病寡陋焉。余不学长益,无所成就,然闻人谈游事,则色然喜,阅诸家纪录与夫行程日记,即忻然而神往。窃维局促囿一隅,深可惭恧。因上溯国初,下逮近代,凡涉及舆地,备极搜罗,得如干种。厘为拾贰帙,约数百万言。续有所获,仍逐次增入,庋诸座右。既以自怡,并拟以公同好,非敢纵谈九垓八埏也,亦求免夏虫井蛙之诮尔。是为序。
    岁光绪丁丑夏五月朔南清河王锡祺寿萱甫识于小方壶斋。

  • 读胡小钞

    2005年02月04日

    【以下是读胡兰成文字后觉得有回味余地的一些佳句的钞录】

    *一伙人合称为左翼作家的时候,和个别的自署为什么主人,居士,在沾沾自喜上头并没有两样。

    *读徐露客游记,觉得太冷清,也不喜欢。

    *因为政治的动态是特别的触目,作者觉得它新奇,往往拿它做文学的题材,这样就容易失败。他们不知道从一般人日常生活的角度去描写政治,而从政治的角度去描写政治,变成政治的侦探小说一类。好的文学家是革命的,但不是更广大的。一个文学家处理政治的题材,应当像处理恋爱的题材一样,要考察要说明的是人性的抑制与解放,感染于小事物小动作,亦即人们日常生活的全面的情调。

    *在我所知道的人当中,起先都有过生之绮丽,后来一个个走到了禅悦的境界的,除李叔同之外便是废名。废名打仗时回到湖北乡下,起先还问在北平的朋友设法寄沙士比亚的剧本给他,后来却听说他悟禅了。比这更早,当他还在北平的时候,就已渐渐接近此道。一次他表现给周作人先生看,他恰如在一种睡眠状态,但又清醒的,他的肢体本能地动作着,有如舞蹈,周身的感觉如同鱼在水中游泳,得大解脱,有大喜悦。周先生看了还是怀疑,这使废名很惆怅。
    【胡兰成随后如是说禅:“倘若根被丢掉了,升华的东西就只靠自身的水份来养它,鲜艳也只得一时。”此见识甚是,联系先秦道家思想,此即《庄子·大宗师》所谓“古之真人,…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的境界。我的朋友M兄所作硕士论文《禅宗的美学意蕴》即从“脚后跟”说起,这和胡兰成欲求超越不失其根本的观念可能是类同的。】
    【又,以上四则采于网文“胡兰成随笔六则”中
    http://www.tianyaclub.com/new/Publicforum/Content.asp?idWriter=437972&Key=826365995&strItem=books&idArticle=39694&flag=1

    *西洋的哲学就是粗恶的,其本体论没有一个「无」字,其认识论没有一个「悟」字,其实践论没有「修行」二字。

    *我们可以食用西洋的东西,但是不可用输血的方式,因为西洋的血型与我们的不同,我们自有中国文明的染色体,不可以把来变换。

    *民国的知识分子所以性情飘泊无依,而去依附于西洋人的情绪,他们崇西洋是从情绪胜于从理知,这就不是可以口舌与之论争的了。

    【以上三则采于“致邓小平书”】

    *慧可断臂立雪,我亦不喜,还是被贼斫臂可信。

    *不但文学,便是哲学、乃至如科学,亦可不因其所据事实的不实而影响其思想与理论的价值。

    *中国的制度文章与器物的造形,皆是一派生动变化之机。

    *禅宗肯定天地万物的成毁之机,像老子说的「天地不仁」,接引强者,不接引弱者。

    *是怎样浪费与折磨的处境,妳但凡明白了就为有益。这明知故犯是谦卑,亦是豁达。
    【于一片“胡文”中最触到我的二句。】

    *对于敌人与自己人,都难说拣择与不拣择,而惟是对于全体都有个护惜之意。……然而拣择这个字眼亦还是存在着。万物生于大自然的有意志与息,而意志与息非一非二,亦一亦二。意志即是有拣择,而息之舒开则无拣择,所以说之不尽。在明白里不在明白里的话亦是说之不尽。

    *古来禅僧中惟有马祖会得玩,他可与庄子玩作一淘了。

    *境界是境界,也还须商量现实。

    *他们不懂得圣贤之学原是泼刺的。

    *宇宙皆是情事,漏泄的春光是经纶。

    *中国人喜爱一音,如撞钟击磬皆是一音,啸与喝亦是一音。
    【参看成公绥《啸赋》】

    *古来多少人就是这样的失败在骑虎难下。

    *凡学问上的大发见,都是自己悟出来的。

    *「天下篇」里庄子对诸家(连庄子自己也在内)是从高高的地方看他们。……庄子把他自己也说在内。他批评诸家时,就像是说的他自己一样,外道诸家皆只是庄子的跌荡自喜。后来惟司马迁写史记列传也能像这样。但凡自知负堕了,即也不必斩首谢过,而皆可以是好的,譬如奸恶方可与忠良一般上得戏台演戏。演戏的人知道自己是在演戏,这就是自知了。

    *因为宇宙的存在自身是满蓄着未知的变动,满蓄着否定的,所以绝对精密的答案亦满蓄着一个大疑,击打不开,要你来对一说。……对一说不是跟着对方说,但亦不是像对句的与对方的相对称,而宁是带着非对称性的,这样才出来了跌宕自喜。

    *鸡蛋欲孵化时,小鸡在里边啐,母鸡在外边啄,这啐啄之机亦是师对弟子最好的教育法。……啐啄也可比是唱之与板眼,似在同时上,似不在同时上。
    【胡兰成引述吴清源讲当年与木谷实对弈的感想:并不如他人所说强敌当前的壮烈凄绝,宁是等于两人在商量尝试。胡云:“吴与木谷实终身是亲友,当年两人的争棋毌宁以天为对手。天在啐,此在啄。”】

    *文明的一切格式都是人给大自然取的绰号。

    *人平时悠悠忽忽,连不知哪个是自己,而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是天的声音)在叫,叫一声于你最亲的东西。你最亲的东西是你自己,亦非你自己,而忽然的有一个声音在叫着了,就那一声里,世界的一切都明白了。是因为这道理,所以你听音乐,听人说话,便也往往只为一音,已够你心领脾受,憬然思省。

    *我们于渔樵闲话里的天道人事咏歌之不尽,是历史的永生,而每回听完了都意有未足,则是历史之所以还要有新的章回。

    *我们读了红楼梦,就想要到处逢人都说它,仿佛是传道付法似的。而文明的传道付法亦真是像这样的。

    *中国禅宗的宁是继承了庄子的「化」字,生生流转。

    *生命的先端是诗经的一个「兴」字。

    *人生可以一步步都是绝对的,而想起来每觉得都是错了。错误原也并不是不好……英雄一路错误,美人亦是一路都错了,为时人所咎,天则成之以为历史。然而途路有多少不得力。但使我惊异的是、这样的自然之理,……如何禅僧没有这样的体验也能晓得?他是坐在黄河的源头,山上的一脉清泉处玩水。

    *若是浴汤都不能以手试知温度,而必要用寒暑表来量,这就是人体与大自然隔绝,一切建设亦都成为不亲切,不能成为文明的了。

    *中国画也是有以不画处为画,妙处就在布白。……所以无画处也是画。
    【葛兆光先生把来说思想史。】

    *禅宗与前卫,一个是无心,一个是刻意,赵州的是好玩,前卫的是活得无趣了,刻意要造作有趣。……前卫主于动的造形,而不知动之机自「无」而出。前卫徒然追求新奇,但其本质已非,无源之水,流不长的。


    *五四运动打破旧礼教,说要丢弃线装书,说要赛先生与德先生,当时的蔡元培与胡适如果去问章敬寺怀晖禅师,他一定说:「是、是。」旁边若有雪窦禅师插嘴说:「错。」他的也不是反对之意,而是说:错亦是好的。今天的文化人还在遵守五四时代的说话,你要是去问南泉禅师,他一定要说:「不是、不是。」那末,当年胡适他们都不是么?胡适他们没有不是,你的才不是。此时雪窦若从旁再来插嘴,他又要说:「错。」此错彼错。但是此错错得没有风头。今天不但遵守五四时代的说话的文化人是可鄙,便是追恨当年五四运动的学者亦不可喜。依南泉禅师的说法,这些都是风力所转,终成败坏。

    *中国人爱以不确定的数字来说确定的数,又以确定的数字来说不确定的数,好比是斗聪明,猜枚枚子,而这原来是发见事理与数理的极致。

    *历史上的大事往往误会倒是正解。情人的说话,即每每误会成了正解。英雄是冤屈了人家亦像林黛玉的冤屈了贾宝玉,这里有着一种天地不仁的锋芒。

    *他在时是世人对他,像对一枝花,如梦相似。……时人对于孔子,对于苏格拉底,都是如
    此。【南泉云「时人见此一枝花,如梦相似」】

    *英雄看天下事皆不是他人的事,是自己的事。历史如钱塘江潮头来时,江风海气拍拍,只是吹他的衣裙戏顽。

    *像民歌里男女相挑逗的唱词,即不可以只管一路的机锋相逼到底,因为原是为了相爱悦。钓丝与放风筝的线都要有收有放。不连续的才是机。

    *知道有幸运,是知道有天地之大了。吴清源下围棋,每说胜是幸运。而最大的好玩,是来与幸运相戏耍,可以恶运也化为好运,往往是恶运成全人,远比好运成全人更大。自此,人才可以超过成败了。大自然就是有成与毁而超过成毁的。

    *大法难闻,如来难逢,先要知道法庄严,师庄严,那僧听到师的教示不懂,也不晓得把来肚里过一过,轻易发问反拨,那态度先已不好。……现在学校里惟数学科的学生少发问,多是自己去想。如文史学政治学经济学科的学生,就不知自己去想,却先来发问反拨。中国向来经史子集的学问,原来是海样深阔,山样不动的,现在的文化人尚未去读,先已纷纷来异论反论。似稻田里一阵蚱蜢的风雨声。又似蚂蚁撼石柱,蚂蚁的阵势移动,致人错觉,以为倒是石柱在移动了。

    *祖述前人的话亦要能像这样的【前引打水飘的譬喻】一机接一机。自己已曾解答过的问题比答新问题更难,因为再答时必要以新的言语。

    *只把来放在心上,虽是吃饭、散步、看戏,与朋友应对,亦没有一刻疏外,那问题已成了我生活的情操,不思想时亦在思想。惟有不思想的思想纔能游于思考方法之外,那问题的解答会不意中自己形成了出现。

    *好的嘲戏与谎话原是文学的天姿。

    *年青人寻师访道,是为请教。及至已自悟得了,像永嘉大师的到曹溪去见六祖,则不为请教,而只是为相证,六祖说他所悟得的是对的,他就回来了。而还有是去见大人,是为可以看见自己。去朝圣地。是为路上的风景。去随喜寺庙,是只为今日的好天气、好情怀。

    *生命是息,而息即是识。唐玄奘在五印度立论「万法唯识」,真有宇宙生命的新鲜的感觉。

    *明明德是人可以看见自己的光明。

    【以上止于《禅是一枝花》90则。】

    *危险是永生的新鲜,如刚会得自己嬉戏的小孩,即是处处多有危险的。

    *聪明人是未读时先已会了。

    *禅宗不涉文明的造形,自比只是一剑的机锋,此乃其自知之明,但是此剑亦已够我一日三摩娑了。

    【以上采于《禅是一枝花》最后10则。】

    与朱天文合影

  • 前不久和同学开讨论会,提起鲁迅和周作人对文学起源及其本质的看法来了。首先,我向他们强调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多次说到“游戏”,比较突出的一个例子就是《西游记》,从前读书人说该归儒、该归道、该归佛的都有,可是鲁迅就说,其实这书当出于游戏;但是鲁迅也认为此中还有深意,他引用谢肇淛说其中是在求“放心”之道。联系《小说史略》对于上古小说游弋于子史之间的姿态,因此虽为游戏之作的小说,其中往往亦可有大道存焉。我说,反而是文学兴盛的两个时代,小说从子史之间向集部之学偏移,造成小说实质反映的时代精神与文化内涵的浮泛与粗糙。这两个时代,一是唐代,以小说为制艺的附庸,文人传奇的写作目的是当成行卷,进呈显贵;另一个就是五四新文学时代,宣言不再把文学当作得意时的游戏或失意时的消遣了。如此割裂“志于道”与“游于艺”,也就使得现代文学失去了一条传统的血脉。
    后来,在讨论《中国新文学的源流》这本书的时候,因为周作人提到中国的文学起源当从宗教中来,就触发有的朋友,感慨中国古代当无宗教可言,由是便断定周作人的大前提就是纯粹的移植西说。如是说者其实和被“李约瑟难题”搞晕头脑的人一样,都是被西方的概念洗了脑的。但是认为文学就是起源于宗教也是不怎么符合实情。我于是又提及游戏的心态,西方美学的游戏说或许也是和宗教同谋吧,但是中国却不一样,国之大事,在戎与祀。而游戏在中国,毋宁说是起源于军事活动的。
    先从字面上说,《说文》提到“游,旌旗之流也”,《左传·桓公十二年》则云:“鞶厉游缨,昭其数也”。而“戏,三军之偏也。一曰兵也”。颜师古注《后汉书》说戏也是古代的军旗。所以杨荫杭先生说“故戏为武事,亦极庄严之事”。赫伊津哈也曾提到古代对游戏与搏斗本质同一的描绘,引《旧约·撒母耳记下》押尼珥对约押说:“让少年们起来,在我们面前戏耍罢。”(ii,14)这就叫我们想起《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城濮之战里记述子玉对晋文王的话:“请与君之士戏。”
    碰巧了,近日读李零先生《简帛古书与学术源流》,提到蹴鞠和博弈原本就是古代的军事体育。这几天欧洲杯踢得正火,殊不知在先秦中国这是属于行伍演练的手段,《七略》将之划分在“兵书”里的“技巧”门类。蹴鞠到了唐代才入乐舞,连妇孺也可以参与了。

    2004-6-24

  • 李约瑟在他的《中国科学技术史》第一卷导论中写道:

    “大约在15年前,有一天我在友人古斯塔夫·哈隆教授的书房里,和他共同研读主要是道家思想的古书《管子》。这次,他建议很快翻过我们正在读的那一章的某些材料,因为其中似乎只包括一些关于动物的荒诞无稽的传说。可是我却仔细地研究了它。结果发现,其中有一段文字谈到某些海洋动物受到月亮周期的影响,它们的大小随着月亮的盈亏而增大或缩小。我大为惊奇,因为我记得亚里士多德曾说过完全相同的话。”

    《管子》里面有说过这个话么?他的原文是怎么说的?我粗查了一下,好像是找不到类似这个意思的。《管子》有一篇《水地》是专门讲先秦时代动物学的知识的,并不涉及曾经震惊李约瑟先生的那些内容。
    《吕氏春秋·精通》倒有一段话:

    月也者,群阴之本也,月望则蚌蛤实,群阴盈。月晦则蚌蛤虚,群阴亏。夫月形乎天,而群阴化乎渊。

    所以大致可以认为李约瑟先生记错了。
    那么亚理士多德又是在什么地方“说过完全相同的话”呢?翻读吴寿彭先生所译《动物志》,在其卷五的第十二章中发现这么一句话:

    (海胆)圆月当空的时候含卵特多。

    但是我没有再去查亚理士多德其他的著作,比如《动物四篇》。大致由此可以知道古希腊人对于月亮及海洋动物的关系是怎么样一个看法了。

    附记:网上学友告知,《中国科学技术史》的翻译有问题

    {p. 150} 7. CONDITIONS OF TRAVEL OF SCIENTIFIC IDEAS AND TECHNIQUES BETWEEN CHINA AND EUROPE
    INTRODUCTION
    ONE DAY about fifteen years ago I walked into the library of my friend Professor Gustav Haloun for one of the sessions in which I was reading with him that ancient, largely Taoist book, {note a} the Kuan Tzu. He suggested that we might rapidly pass over certain material connected with the chapter before us {note b} as it seemed to embody nonsensical fables about animals, but I was for a closer examination of it. It turned out to contain a statement that certain marine animals were subject to a lunar cycle, increasing and decreasing in size as the moon waxed and waned. Great was my astonishment as I remembered that Aristotle said exactly the same thing. {note c} While the details of this matter will be given in a later volume (Sect. 39, Zoology), the point to be emphasised here is that, although the many fragments which went into the composition of the Lu Shih Chhun Chhiu cannot be exactly dated, most of them are to be attributed to just after the time of Aristotle himself, i.e. the late - 4th and early - 3rd centuries.
    Aristotle's statements refer to the sea-urchin, and have been confirmed in our own time, {note e} but the question immediately presents itself, what could be the relation between two such observations at the opposite ends of Asia appearing simultaneously? Could the observations have been independently made by Greek and Chinese fishermen? Or is it conceivable that a Greek-speaking Scyth might have conversed with a Chinese-speaking Hun about such matters, so that a rapid transfer of the idea took place over thousands of miles among peoples who had never even seen the sea? The latter possibility is difficult to believe.
    {notes} a Attributed to Kuan Chung of the - 7th century; but put together in the - 3rd or later and not connected with him. b Ch. 37; it deals partly with 'sympathetic' effects and action at a distance. The parallel was ch. 45 of the Lu Shih Chhun Chhiu (cf. R. Wilhelm (3), p. II4).
    
    由原文可知,里面两人看的是certain material connected with the chapter,《吕氏春秋》为参考材料。

  •  近读天主教东传文献,首篇即是利马窦《西国记法》,写于1595年的江西南昌,利马窦去世后由晋绛、朱鼎瀚参定,耶稣会士高一志、毕方济共同修订刊印。书中提到记忆方法之由来,云:

    “昔人善记者,有若古昔般多国王。所属之国,二十有二。其诸国语音文字各殊。国王悉能通达,不用繙译。有若巴辣西国王,将兵数十万,皆一一记其姓名。有若利末亚一国王,遣使至罗玛,舍定,罗玛诸臣千余人,造馆劳问,翼旦使者入朝,见诸臣。即一一详其姓名答谢之。……西末泥德创记法,……”

    按,此段内容其实是转译老Pliny《自然史》卷七第二十四章的文字:

    AS touching memorie, the greatest gift of Nature, and most necessarie of all others for this life; hard it is to judge and say who of all others deserved the cheefe honour therein: considering how many men have excelled, and woon much glorie in that behalfe. King Cyrus was able to call every souldior that he had through his whole armie, by his owne name. L. Scipio could doe the like by all the citizens of Rome. Semblably, Cineas, Embassador of king Pyrrhus, the very next day that he came to Rome, both knew and also saluted by name all the Senate, and the whole degrees of Gentlemen and Cavallerie in the cittie. Mithridates the king, reigned over two and twentie nations of diverse languages, and in so many tongues gave lawes and ministred justice unto them, without truchman: and when hee was to make speech unto them in publicke assemblie respectively to every nation, he did performe it in their owne tongue, without interpretor. One Charmidas or Carmadas, a Grecian, was of so singular a memorie, that he was able to deliver by heart the contents word for word of all the bookes that a man would call for out of any librarie, as if he read the same presently within a booke. At length the practise hereof was reduced into an art of Memorie: devised and invented first by Simonides elicus, and afterwards brought to perfection and consummate by Metrodorus Scepsius: by which a man might learne to rehearse againe the same words of any discourse whatosever, after once hearing. (Philemon Holland英译本)

    《西国记法》又云:

    “古西诗伯西末泥德尝与亲友聚饮一室,宾主甚众,忽出户外,其堂随为迅风摧崩。饮众悉压而死,其尸齑粉,家人莫能辨识。西末泥德因忆亲友坐次行列,乃一一记而别之,因悟忆法,创此遗世焉。”

    按,此一事迹实际半属于神话传说,我们可以从Bulfinch的书中略窥其大概:

    On one occasion, when residing at the court of Scopas, king of Thessaly [a region of central Greece], the prince desired him to prepare a poem in celebration of his exploits, to be recited at a banquet. In order to diversify his theme, Simonides, who was celebrated for his piety, introduced into his poem the exploits of Castor and Pollux [the twin sons of Leda, wife of King Tyndareus of Sparta]. Such digressions were not unusual with the poets on similar occasions, and one might suppose an ordinary mortal might have been content to share the praises of the sons of Leda. But vanity is exacting; and as Scopas sat at his festal board among his courtiers and sycophants, he grudged every verse that did not rehearse his own praises. When Simonides
    approached to receive the promised reward Scopas bestowed but half the expected sum, saying, "Here is payment for my portion of thy performance; Castor and Pollux will doubtless compensate thee for so much as relates to them." The disconcerted poet returned to his seat amidst the laughter which followed the great man's jest. In a little time he received a message that two young men on horseback were waiting without and anxious to see him. Simonides hastened to the door, but looked in vain for the visitors. Scarcely, however, had he left the banqueting hall when the roof fell in with a loud crash, burying Scopas and all his guests beneath the ruins. On inquiring as to the appearance of the young men who had sent for him, Simonides was satisfied that they were no other than Castor and Pollux themselves.

    Simonides为古希腊著名的抒情诗人,也曾留下很多名章佳句。柏拉图、亚理斯多德多次引用他的诗篇。《理想国》开始就讨论了Simonides有关正义就是欠债还钱的观点。查第欧根尼·拉尔修《名哲言行录》,里面提到一位雅典的鞋匠西蒙(Simon),说苏格拉底到他的工场谈话时候,他常常记下他所能记住的内容。抑或此人就是Simonides?

    至于利马窦来华的本心是传播基督教,而为了取得中国君臣的重视,不得不一再表演他的“西国记法”来赢得注意,这就和汉时的大秦幻人没有什么两样了。其实文化交流本即如此,每每信息沟通之后,乃是各取所欲,于是总有不同的读解,也时常因此改变了交通之初的意愿。
     
     

  • 上海熊月之先生旧作《西学东渐与晚清社会》一书,于近代文化研究下力颇深,数年前读之,受益匪浅。
    近来阅读中华书局1997年影印之晚清域内第一种中文杂志《东西洋考每月统记传》,发现熊著中有关该志的内容有可以商榷的地方:
    其一,111至于112页,“杂志将法国国名译为‘法兰西’,而没有沿用中文书籍中习见的‘佛郎西’、‘佛兰西’等译法”。今检阅该志,其中除却转引他人诗文中的“佛啷嘶”(《兰敦十咏》)不计之外,其他使用“佛兰西”者大约十几处,因此不足说明该志“没有沿用”习惯译法。
    其二,236页注云:梁廷枏(熊书皆写作枬)《兰仑偶说》“书中关于蒸汽机工作原理的文字,为近代科技史重要资料”,并作抄录,其实这段文字乃钞自《东西洋考每月统记传》道光甲午年五月刊一篇文章,这篇介绍“火蒸水汽”的文章亦复被魏默深钞入《海国图志》,熊书只知魏《志》钞该志(112页注),不知梁《说》亦钞该志也。
    其三,上例属于未明出处,故出错也难免,然而按照熊书体例,凡魏源著作言明出自《每月统记传》者,熊书俱反复交代并论证的确是出自《东西洋考每月统记传》(114页、261页),以展示晚清西学东渐之影响过程。然而梁廷枏《合省国说》中有明确征引《东西洋考每月统记传》的话(见中华书局1993年校点本《海国四说》,54页、61页),熊书反而不提,如此舍近求远,不知何以故也。

     
     

  • 旧文:“唐俟”小考

    2005年02月03日

     
    暑假听黄子平先生讲“鲁迅的幽灵”,说起鲁迅心中的鬼气,举了鲁迅先生的一个笔名,“唐俟”。当时听他念作“唐矣”,心中还一直感到很奇怪,好像当年听人家把害死岳爷爷的万俟卨念作“完矣锅”一样。黄子平先生那日说起这个笔名的由来,是根据许寿裳《亡友鲁迅印象记》关于陈师曾赠刻章所题“俟堂”二字,取意“君子居易以俟命”。
    周作人《瓜豆集》有《关于鲁迅》一文,里面则说:“写随感录署名唐俟,唐者‘功不唐捐’之唐,意云空等候也”。查玄应《一切经音义》可知,“唐”为徒然、空然的意思。又,《庄子·田子方》:“彼已尽矣,而女求之以为有,是求马于唐肆也”,今人多引释家言,以为“唐”即“唐捐”之“唐”,是故陈鼓应《今译》解“唐肆”作“空市”也。陆德明《经典释文》、王先谦《集解》,则或言“唐”即“庭”,或言即“中路”,并无以“唐”为“空”之义,以此义解之,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大庭广众之处非求马之所也。然而无论何义,俱是告诫“刻舟求剑”的过失。
    《庄子·田子方》的这段对话十分重要,不妨引之于下:

    顔淵問於仲尼曰。夫子歩亦歩。夫子趨亦趨。夫子馳亦馳。夫子奔逸絶塵。而回瞠若乎後矣。夫子曰。回何謂邪。曰。夫子歩。亦歩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趨。亦趨也。夫子辯。亦辯也。夫子馳。亦馳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絶塵而回瞠若乎後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無器而民蹈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仲尼曰。惡。可不察與。夫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東方而入於西極。萬物莫不比方。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後成功。是出則存。是入則亡。萬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盡。効物而動。日夜無隙。而不知其所終。薰然其成形。知命不能規乎其前。丘以是日徂。吾終身與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與。汝殆著乎吾所以著也。彼已盡矣。而汝求之以為有。是求馬於唐肆也。吾服汝也甚忘。汝服吾也亦甚忘。雖然。汝奚患焉。雖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

    鲁迅首次以“唐俟”之笔名发表文章,是1918年5月15日发表于《新青年》4卷5号的白话诗,《梦》。联系时代背景、创作题材,以及对于鲁迅思想精神的了解,或许“唐俟”当来自“唐肆”之谐音乎?这段庄子文名句颇多,可作为鲁迅思想之写照处亦复不少,比如“哀莫大于心死”、“有待也而生,有待也而死”、“吾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等等。而篇尾所谓“吾服汝也甚忘,汝服吾也亦甚忘”(我心中的你很快就会被忘记,你心中的我也会很快被忘记),岂不正是“历史中间物”的形象,然而,忘记又有何妨,“吾有不忘者存”也。
    夥矣,今之“鲁迅研究者”们。然而大多因为所谓“中毒”之说,不肯联系鲁迅与庄子的关系。数日前读木山英雄先生论文《庄周韩非的毒》,临尾有一断语,云“总之,庄子的这些章句,他彷佛确实喜爱的”,读后甚觉快意,好像真地可有“不忘者存”似的。